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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的丧葬文化

前几天为八十多岁的老姐姐送终,参加了乡村的葬礼,这是我转业回乡二十年来参加的第五次葬礼。乡间的葬礼很隆重很特别,解放前我是常见的,解放后我参军了,远离了这种习俗,而且由于革命大浪潮,在乡间也停止了此种作法,因为它是封建迷信,陈规陋习,已无生存的空间,很简单,一阵风扫干净了。改革开放之后,不知从何时开始,农民又悄悄地,一步一步地恢复了传统的丧葬习俗,而且是增加了时代色彩,比如吹奏现代乐曲的军乐队,纸扎的小洋楼。是谁发起的?是谁传播的?是谁允许的?这谁也不知道,谁也查不清楚。城里人议论纷纷:人都死了大操大办,劳民伤财,有啥意思;厚葬薄养不如厚养薄葬。长期在城里工作,乡村又有割不断干系的,一旦乡间有亲人辞世,不得不回乡参加葬礼,心中悲痛,但对葬礼形式有口难言,视作一关。那么作为当事人,农民怎么说的呢?大家都搞,你一家不搞,行吗?何况亲人过世花几个钱表示心意也值!我问过乡干部朋友,他们的回答是:政府只能教育引导,不能强迫,农民要搞是没有办法的,不仅如此,自己一旦有亲人过世,也要这么搞,因为要“做人”。因此围绕农村丧葬文化的理论是个闭合的圆圈,没有头也没有尾,是个谜团。不过经过这五次亲身经历,身临其境倒有一点感触,我们不从“存在都是合理的”哲学理论去讲,因为这太深,讲不了。权且从现实生活去看。

首先这是农民悼念亲人的一种方式,体现了死者的尊严,死者哪怕在活的时候默默无闻,没有多少人注意他(她)的存在,但到丧葬这一天,他(她)却是人们注意的中心,独一无二,大操大办广而告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引起广大乡亲的悼念,送终。人间的恩恩怨怨,这一天也一笔勾销,让死者轻松上路。

第二,无论活的时候有无来往,来往多少,到丧葬那一天,只要沾亲带故有一点关系,都要来烧香磕头,血统关系辈分森严,于是加深了家族亲情,即使互相有点矛盾摩擦,因为亲情,是自家人,也好解决许多,使亲朋邻里和睦相处,和谐协调。

第三,和城市相比,农村的文化生活要少许多,容易使人感到单调枯燥,丧葬大礼,热热闹闹自然引来无数乡邻前来观看,传统的悼念仪式比人们常常在电影上看到的艺术化的场景有过之无不及,死者的孙儿嫡女,来自祖国四面八方,带来各地风情,对乡邻们来说也是一大景观,可以议论十天半个月。

第四,丧葬中有个现象,一般人都是贬的,那就是哭丧婆。我过去听说过,没见过,匪夷所思。对死者悲痛心情是能够花钱让人代替的么?可是这次参加老姐姐丧礼,却见到了哭丧婆,我猜想大概是因为两个女儿和有的儿媳长期在城里工作不会乡间的“唱哭”,不得已而为之,不管怎么样也可以在遗体现场增加点悲痛气氛。我和我的妹妹、弟弟、弟媳是作为娘家人陪一阵老姐姐,并为之送行的。后来,妹妹和弟媳提议花点钱请她为我们娘家人哭一场,妹妹、弟媳把情况向哭丧婆做了介绍,姐姐其实是表姐,是我亲大姨的女儿。大姨早逝,大我十二年尚未成年的表姐来我们家生活了一段时间,我们的感情胜过亲姐弟。姐姐生前我们每年都要去看望她,每次都是大家最快乐的时刻。哭丧婆本事非凡,只听讲了大概意思却能编织得有血有肉,有声有色。妹妹和弟媳忍不住跟着哭,我也鼻子直酸,眼泪在眼眶直转,因为她哭出了我们想说的话,哭出了我们悲痛的心情。遗体厅挤满了人,全场鸦雀无声,许多老年妇人不知道是因为姐姐过世,还是因为我们的姐弟(妹)真情感动得泪流满面,成为这次葬礼最动人的场景之一。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我不得不感叹哲人之高明。

农民自己创造的这种形式也拖累了农民自己,一位年轻时长期在上海市区工作,退休后回农村老家养老的七八十岁的老者告诉我,他每月千余退休金在郊区农村应该很宽裕,过得挺好的,但实际上每年各种婚丧喜事的礼金至少要用去他退休金的一半,加上有点病,买点药,显得有点紧,好在有子女作点补贴。一个退休工人尚且如此,没有工资和退休金的农民呢?不堪重负。这笔钱不用行不行呢?这位老者告诉我,别人都送你不送,把亲朋好友四邻八舍都得罪了,你还能见人么?在这个社会圈子里你还能活?!虽说送礼是有进有出礼尚往来,但总不能像生意场等价交易,那么公平,那么及时,无论如何这种礼节对农民是一大负担,农民很重视这种送礼风尚,自己没有钱,省吃俭用也得送礼,农民也很在乎用出的这份辛苦钱,常常偷偷细算进出帐,多了少了是绝对要把住的,断不能吃亏,但又往往吃亏。

农民自己创造的这种生活方式,又束缚着农民自己,谁去解决呢?外人不行,政府不行,那只有靠农民自己,相信农民是会有这种智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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